周末晚上和老婆一起陪姑娘去中山路逛逛，走到满记甜品店，她俩自然就进去了。老婆晚上历来是少吃或不吃饭，看到甜品却是例外，厦门的满记甜品显然比西安的做得地道，虽说是甜品，却不十分甜，我慢慢也喜欢上这一口，要了一碗“杨枝甘露”，喜欢里面的西米露，也喜欢里面的西柚丝。老婆要的是“榴莲班戟”，她永远喜欢的重口味。而姑娘喜欢“红豆白雪黑糯米”，还要加点小丁丁。她俩在一起，总是叽叽喳喳的叨咕，说不完的话题，说到加点小丁丁，两人都邪邪的笑了，我望着她俩，一脸雾水，她俩看出我的迷茫，笑得更欢快了。
听着她俩的谈话，我却慢慢溜神，想到别的事情了。
这两天心里堵得慌，收治了一例脉络膜肿瘤患者，准备局部切除。各种影像检查高度怀疑脉络膜黑色素瘤，因为是眼内的恶性肿瘤，传统的治疗方案是眼球摘除，而现在可选择的方法已有很多。
患者眼内两个肿瘤，一个位于近后极部，一个位于近周边，肿瘤不小，但还有0.4的视力。目前的检查手段，诊断的准确性到达95%以上，仍然存在将良性肿瘤患眼摘除的可能性。除了摘除眼球的方案，还可以考虑保留眼球的眼部肿瘤局部切除术，可以保留眼球，或许能保留一些视力。而这种治疗方法，和眼球摘除术比较，患者5年生存的概率是相同的。当然还有一些治疗手段，已不适合该患者了。
黄种人患脉络膜黑色素瘤的人极少，此外脉络膜肿瘤主要位于脉络膜血管层，手术难度和风险大，故这类手术仅仅在几个大的眼科中心开展。虽然我在2009年就开始做这类手术，但那些患者的眼内仅仅是一个肿瘤，而这个患者是两个。
肿瘤局部摘除的主要风险是不能控制的出血，常常导致手术不能完成，最终摘除眼球。当准备同时切除两个肿瘤时，第一个肿瘤切除时的出血会影响第二个肿瘤的摘除，做还是不做？
如果选择不做，从宁德来厦门眼科中心的患者将再去北京，或者上海，而到那里后，医生是否给他做这个手术仍然是一个未知数。如果选择眼球摘除，在宁德的眼科就可以完成，又何必到厦门眼科中心呢？
患者和家属反复找我沟通，倾听我的意见，我告诉他们目前治疗脉络膜黑色素瘤的所有治疗方案，分析该患者适合的方案，每一种适合方案存在的问题。我们很快达成一致意见，先行眼内肿瘤摘除，如果术中出血，手术无法完成，改做眼球摘除。
和患者及其家属能达成这样的沟通，显然可以让我放手一搏，尽全力把手术做好。虽然这不是我的第一例手术，但这是我到厦门眼科中心后的第一例脉络膜黑色素瘤手术，又是第一次选择两个肿瘤同时切除的手术，无形中给自己增加了一些压力。
因为可能要面临眼球摘除，而眼科中心对器官摘除的管理相当严格，医务科做了备案。术前全科讨论，做了许多预案，两个肿瘤，一个肿瘤的大小快接近摘除的指针，又靠近后极部，附近都是视网膜的大血管，大家感到能成功取出肿瘤的可能性很小，可能最终要摘除眼球，又给我增加了一些压力。
这两天老是想着这个事情，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压住，睡觉也少了，一个来看我的朋友说我这两天有些憔悴了。
手术按照原定计划开始了，麻醉时大家说说笑笑，虽然手术步骤也没有什么特殊，白内障摘除、玻璃体切除、视网膜切开、摘除脉络膜肿瘤、视网膜再复位。我却没有平常手术时的轻松。
一切准备就绪，视网膜切开顺利完成，此时的两个肿瘤就像两座小小的山峰，一个靠近后极部，一个靠近锯齿缘，两个山峰之间的距离并不远，而我的任务是要将这两座山峰连根拔除。此时的我思想高度集中，手上加快了切除速度，希望在出血可以控制之前，完成肿瘤的摘除。时间飞快的过去，我也娴熟的切除肿瘤，但肿瘤的基底部的确太大，短时间难以拿下。
多耽误一些时间，风险就增加一些，不由得紧张起来。
虽然眼科中心的玻璃体视网膜手术设备已经在国内外处于一流水准，但眼科中心尚未开展肿瘤的眼内切除手术，故器械的配置不是十分的配套。当然，玻璃体视网膜做到今天，无论什么器械，我们都能完成手术，但切除速度明显慢了许多。
人最担心什么就来什么，第一个肿瘤切到一半，就开始出血，朗朗晴天就像出现了雾霾，清晰的视野开始模糊起来，很快就是浓浓的出血，眼底彻底看不见了，此时的心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。
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，但在眼科中心第一次做这样的手术，就因失败而告终，无疑会对以后开展这样的手术是有影响的。
立即注入重水压迫止血，暂时关闭切口，提高灌注压力，灌注中加入肾上腺素，静脉给予立止血，监测血压。这样的处理一气喝成。
在护士忙着处理的时候，我会稍稍休息一会，让自己平静一下，一方面等待出血的停止，一方面想想下一步的最佳处理方案。这样的手术像是一场战役，沉着冷静，张弛得当是必须的。术前任何详尽的战略计划，都会被战役中的突发事件所改变，而这个时候，合理的处理方式就关系到手术是否能够完成，关系到患者的术后效果。
在我稍事休息的过程中，我的处理开始发挥作用，出血停止了，就像一场暴风雨刚刚过去，又露出了晴朗的天，我迅速修改预案，将原来摘除两个肿瘤的计划，改为摘除一个，吃掉一个。出血处暂时不动，先把其他需要做的步骤完成。
一切都小心翼翼，一切都快速而果断，黑夜终于过去，黎明终于来临，一场战役终于胜利了。我们完整取出了最大的肿瘤，保留患者的眼睛，当然也最大限度的给他保留了视力。
包括麻醉时间，这个手术完成了4个小时，是我在眼科中心完成的最长的一次手术。手术结束，才感到又困又累，不停的打哈欠，而以往连续的七、八台玻璃体视网膜手术后，也没有这样的疲惫。
这就是眼底医生追求的工作，如果患者的眼底不能看见，手术前不能准确确定眼底的情况，随时面临一个复杂的手术，随时处理手术中的不确定因素。这也许就是眼底手术的魅力，让我们压抑，让我们趋之如骛，让我们痛并快乐着。
手术中的术者，更像是战场中的指挥员，需要的是取胜的信念和必胜的决心。在术中如此出血时，完全可以选择眼球摘除，而我却始终认为能完成这样的手术，也许我的毅力和不懈的坚持，常常能得到上苍的保佑和庇护，许多这样复杂的手术，最终坚持完成下来，使我的玻璃体视网膜手术越做越好。
感谢有这样的患者和家属，能够理解，能够沟通，能够放手让我一搏，让我们在一条战线上，去对付共同的敌人-“疾病”。
在这样的夜晚，中山路的霓虹斑斓璀璨，有家人的陪伴，紧张的神经也慢慢松弛开来，今夜一定会睡得很好。
—磨磨散记
